美债收益率持续走高带来宏观格局新变化

过去几年,全球市场呈现出较为明显的结构性特征:股票市场波动加大、国际金价重心不断上移,而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也持续处在较高水平,长期稳定在4%以上,达到十几年来的高位。

市场中不少观点将收益率走高主要归因于美联储货币收紧以及通胀较为顽固。不过,这一解释更多适用于短期周期波动,对于核心矛盾却难以给出充分说明:在降息预期有所升温、通胀逐步趋缓的背景下,长期美债收益率依然保持较强韧性、下行动力有限。

美债收益率持续走高带来宏观格局新变化

本质上来看,此轮长期利率上行并非单纯的政策层面的短期影响,而是全球资本定价体系正在经历深度调整。过去二十年,经济全球化带动全球储蓄较为充裕,对全球无风险利率形成持续压制;而当前全球优质长期资本逐步进入相对稀缺阶段,美债正经历一轮系统性的重新定价。

理解这一底层逻辑的转变,有助于更好地把握全球股市、债市、汇市以及黄金市场的运行脉络,也能为普通投资者进行大类资产配置提供中长期参考。

一、市场现象:传统定价框架面临结构性挑战

从核心数据观察,2020年疫情期间,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降至0.5%附近,到2024年其运行中枢已稳步抬升至4.2%–4.5%区间,四年间累计上行接近400个基点,利率中枢的抬升幅度较为明显。

回顾历史走势,资本市场长期存在较为稳定的对冲规律:美债收益率上行通常意味着无风险资产回报提升,会对具有零息属性的黄金估值形成一定压制,二者之间往往呈现明显的负相关。

但2023年以来,市场却出现了较为明显的背离:国际金价与长期美债收益率同步走高。金价一度突破3000美元/盎司关口,与此同时美债收益率也持续处在高位。这一现象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推动此轮利率上行的核心因素,已经超出了美国本土货币政策的范畴,更多源于全球宏观格局的深层次变化:全球资金对美债的被动配置意愿有所减弱,对安全资产的多元化配置需求上升,从而促使美债需要提供更高的风险补偿。

简而言之,全球资本流动格局正在发生转变:从过去充裕储蓄较为被动地配置美债,逐步转向当前美债需要通过提升收益率来主动吸引资本流入。

二、资本供给收缩:全球低成本资金体系的多重变化

过去二十年间,全球低利率环境的重要支撑,来自于全球化红利驱动下的跨境资本高效循环。全球顺差经济体积累的大量储蓄,持续且较为顺畅地流入美债市场,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压低了长期利率。而当下这套较为成熟的低成本资本供给体系,正从多个方面逐步发生变化。

1.全球化调整:跨境资本循环效率有所下降

在全球化较为活跃的阶段,东亚制造业经济体以及中东石油出口国通过贸易顺差积累了大量外汇储备,在全球可投资资产选择相对有限的情况下,美债成为重要的配置方向,形成了“贸易顺差—储备积累—增持美债”的稳定循环,这也是2004—2006年“格林斯潘之谜”出现的一个重要背景。

近年来,国际经贸环境出现一定调整、全球供应链有所重构、贸易保护倾向升温,跨境资本流动的摩擦成本相应增加,各经济体在资本配置上从“收益优先”更多转向“安全与自主可控优先”,美债面临的被动配置需求有所减少。

从持仓数据来看,中国持有的美债规模从2013年约1.32万亿美元的高点,回落至2024年的7700亿美元左右;中东地区的一些主权财富基金也在逐步调整美债配置比例,将更多资金转向本土产业升级、新能源以及亚洲实体资产等领域。

在美国财政持续扩张、国债供给明显增加的背景下,来自外部的增量承接资金相对有限,供需之间的不匹配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长期收益率走高。

2.人口老龄化:储蓄结构变化压缩可贷资金空间

传统观点认为老龄化会提升风险偏好、利好债券资产,但这种看法忽略了人口结构变化对全球资本总量的整体影响,当前实际情况与传统理论之间存在一定差异。

中国、日本、欧洲等主要经济体已经进入较为明显的老龄化阶段,劳动人口占比持续下降,居民储蓄率中枢系统性回落,市场上的存量可贷资金有所减少。与此同时,全球养老金体系正从资产积累阶段逐步转向兑付支出阶段,长期资本的市场供给能力有所弱化。

以全球规模较大的日本养老金GPIF为例,近年来在逐步减持海外债券资产,回笼资金以应对国内养老兑付需求。与此同时,老龄化带来的医疗、养老等刚性财政支出增加,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各国扩大债务发行,从而对市场存量资本形成一定挤占。

资本供给有所收缩、债务供给持续扩张,这种双向变化不断推高全球长期资本的定价中枢,带动长期利率中枢上移。

3.日元政策调整:全球套息交易体系发生变化

过去较长时间里,日本维持负利率以及收益率曲线控制政策,为市场提供了较多低成本日元套利资金。部分机构通过借入低成本日元、兑换美元配置美债的套息操作,在一定程度上压低了全球长期利率。

2024年日本央行结束负利率政策、减少国债购买规模,这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运行多年的全球套利体系出现重要变化。日元融资成本上行、汇率对冲成本上升,日本金融机构相应减少了美债配置,部分机构也在持续调整持仓。日本持有的大约1.1万亿美元美债,其边际变化对全球长期利率形成了一定的上行影响。

三、资本需求扩张:AI与财政因素推动资金竞争

除了全球资本供给有所收缩外,长期资本的刚性需求也在持续增加,供需格局进一步趋紧。两大核心增量需求,共同推动了全球长期资金定价水平的上升。

1.AI产业推进:资本密集型模式推升融资需求

与互联网时代轻资产、低资本投入的特点不同,本轮AI技术发展具有较强的资本密集特征。算力基础设施、数据中心、高端芯片制造以及配套电力设施升级等,都需要大量长期资本投入。

美股七大科技龙头2024年合计资本支出突破2000亿美元,2025年预期接近3000亿美元,其中相当一部分资本开支通过债券市场融资来完成。科技产业与实体基建的大规模融资,DLSM外汇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市场长期资金的竞争。

在资本相对稀缺的环境下,实体融资利率系统性上行,而作为全球资产定价重要参考的美债,也需要通过提升收益率来维持自身的配置吸引力。

2.美国财政持续扩张:债务因素推动期限溢价修复

美债收益率持续走高带来宏观格局新变化

(10年期美债收益率月线图 来源:网络)

美国财政赤字已经从周期性波动逐步转向结构性扩张,财政可持续性面临一定挑战。当前联邦财政赤字率较长时间维持在6%以上,明显偏离3%的国际安全参考水平;2024年美债利息支出突破1万亿美元,超过国防开支,成为一项核心财政支出。

过去市场往往将美国财政赤字视为短期周期现象,而当前投资者的预期已有所调整。面对美国债务规模持续扩张、财政风险因素累积的情况,市场主动上调风险补偿要求,推动美债期限溢价持续修复转正,这也是长期收益率上行的结构性驱动因素之一。

四、安全资产格局调整:黄金地位上升弱化美债单一优势

此轮黄金持续走强,并非单纯反映避险情绪或通胀对冲,而是全球储备资产结构调整的一个重要信号。

长期以来,美债凭借高流动性、低波动的特点,在全球安全资产领域占据重要位置。但随着美国债务规模不断扩大、全球格局发生一定调整,美债的“无风险”属性相对弱化,全球资金开始寻求更加多元化的安全资产配置。

2022—2024年,全球央行年度购金量连续三年超过1000吨,黄金从相对边缘的对冲工具,逐步升级为各经济体央行较为重视的战略储备资产。全球储备资金的再配置,在一定程度上分流了美债的配置需求,也对长期利率形成一定上行影响。

市场关注的“去美元化”话题,并非美元体系迅速发生根本改变,而是全球储备资产从相对单一的美元美债配置,逐步转向更加多元化的均衡配置,美债在此过程中的独占优势有所减弱。

五、后市情景推演与投资者配置思路

综合来看,美联储货币政策、经济周期波动更多会带来美债收益率的短期震荡,而全球化调整、人口结构变化、AI资本需求增长、安全资产格局重塑等均为中长期趋势,美债低利率时代已经告一段落,长期收益率中枢系统性上移的态势较为明确。

未来市场可能呈现三种情景:

基准情景(50%概率):经济实现软着陆、通胀保持温和粘性,10年期美债收益率较长时间在4.0%–4.5%区间内高位运行。

上行风险(30%概率):通胀出现反复、财政持续扩张、外部不确定性推升能源成本,收益率有可能突破5.0%。

下行风险(20%概率):经济较快回落带动美联储明显降息,收益率短期内降至3.0%–3.5%区间,但这更可能属于阶段性调整,难以改变长期上行态势。

基于以上判断,普通投资者可以参考三大配置思路:

第一,优化固收久期结构。长期美债的波动率与风险溢价持续抬升,长期持有的性价比有所下降,可考虑以中短久期固收资产为主,规避长期利率波动带来的影响。

第二,构建多元对冲组合。在美债安全性相对弱化、全球不确定性有所上升的背景下,可通过“固收+黄金”的组合配置,对冲债务风险与汇率波动,提升整体组合的稳定性。

第三,适应高利率市场环境。高利率中枢环境下,成长类资产估值持续承压,市场整体性普涨行情较难出现,结构性行情可能成为常态,投资需要更加关注资产性价比与风险控制。

结语

本轮美债收益率上行,反映了全球资本从“储蓄过剩”逐步转向“资本稀缺”的范式变化。全球化红利减弱、人口结构变化、AI资本密集扩张、安全资产格局重塑等核心因素,正在共同改写美债的底层定价逻辑。

美债依然是全球金融体系的重要基石,但长期低利率、低波动、稳收益的投资阶段已经过去。投资者需要认清这场中长期结构性变化,减少对短期市场波动的过度关注,才能更好地适应全新的全球资产定价环境,构建更加稳健的长期投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