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逊霍尔演讲深度解读:沃什如何重塑美联储框架与公信力
坦白讲,我原本更想聊聊别的议题,而不是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最近,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他与他在杰克逊霍尔经济研讨会上的发言。让我略感意外的是,与历任美联储主席相比,他的这一系列表态对市场带来的影响相当有限。我相信这是有意为之,但有趣的是:尽管在众多评论人士眼中,他的措辞在字面上十分明确,不同人的解读却呈现出明显的差异。这就像古老的“盲人摸象”寓言——几位盲人分别触碰大象的腿、鼻与尾巴,便得出了迥异的结论。又或者,他在向格林斯潘的风格靠拢——当年格林斯潘曾在国会听证会上留下一句名言:“如果你觉得我表述得太过直白,那很可能是理解出了偏差。”

经过三十多年持续跟踪美联储研究的经验积累,我还是决定以这份积累来解读沃什的杰克逊霍尔演讲。我无意判断利率未来会走向何方,更希望评估的是:沃什目前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能否帮助美联储重新赢得抗击通胀的公众信任。
以下便是他的核心内容。
人工智能(对增长与通胀的影响)
沃什在开场便切入他格外关注的议题:人工智能正在对经济与金融体系产生深远影响。这位主席有一点令我颇为认可——他总能提出犀利且切中要害的问题。至于后续能否获得正确解答,则仍需时间检验;但如果问题最初的出发点就有偏差——前几任美联储主席常有类似情形——那么得出准确结论的机会就十分渺茫。
他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人工智能的规模化应用,能否在整个经济体中带来持续而显著的生产效率提升?若可能,时间窗口又在何时?AI算力类资产的投资扩张,究竟是与劳动力形成互补,还是会与劳动力展开正面竞争?下一代AI模型,DLSM官网是否会继续推动资本密集度上升,抑或模型自身的演进会带来降低资本消耗的可行方案?
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沃什提到了摩尔定律。在我看来,人工智能的指数级扩张已经遇到不少现实瓶颈:例如数据中心项目遭受居民抵制,算力需求增长使得电力与水资源承受较大压力。但摩尔定律的切入点,提供了一个值得重视的观察角度:假若AI运算所需的总算力维持不变,在摩尔定律的驱动下,其单位能耗有望随时间推移显著下降。DLSM官网因此,AI若要持续扩大影响力,同时避免制造沉重的环境负担,只需适当放缓自身的扩张速度即可。自然,这对人工智能领域上市公司的股价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但并不意味着AI会就此撞上不可逾越的高墙——此前我一度担忧可能出现那样的困境。
在分析AI对经济增长和通胀的影响时,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维度:当前市场普遍假设,人工智能带来的变革深度,将超过互联网、万维网乃至计算机技术兴起的时代。但从过去几十年的宏观数据看,那场规模宏大的计算机与互联网革命,并未对通胀或经济增长带来明显的实质性拉动。创新本就是常态,突破性的技术变革也谈不上罕见。AI若要给宏观数据留下清晰可见的印记,其影响力就需要比互联网高出一个数量级;倘若真的走到那一步,或许我们还需要警惕科幻作品中描绘的智能失控类风险。
前瞻指引
沃什精准地指出了前瞻指引的局限:美联储发布前瞻指引越多,就越容易将自己置于被动局面。这正是他决定逐步放弃前瞻指引的原因。令人意外的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这一态度,其实有着《公主新娘》中恐怖海盗罗伯茨的影子。
记者:“美联储接下来会怎么做?”沃什:“不会有什么重大动作。”记者:“我必须知道答案。”沃什:“那就学着适应不确定性吧。”
面对不确定性,保持谦逊
能够在埃克尔斯大楼(美联储总部)的语境里听到“谦逊”一词,确实略带几分超现实感,但也着实令人耳目一新。
“既然前瞻指引并不适用于正常的经济环境,那么至少,新任主席应当给出一套明确的反应传导机制吧?比如说,当经济数据超出预期或远低于预期时,市场可以借此判断利率将如何调整。”
“我当然希望,我们对经济的理解已经精准到可以拿出一套标准化、经受过检验的参考公式——就像泰勒规则这类相对简洁的决策法则,能够让我们安心依赖。但就目前而言,我们的认知水平还远没有达到那一步;再说,对货币政策具有关键影响的变量,本身也会随时代不断发生变化。”
“在我的任期内,我和同事们会努力构建更稳健的经济模型,设计更具韧性的政策框架,以辅助决策。但我们同样清楚,指望经济预测做到高度精确,目前仍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外部环境、全球供应链以及科技演进的速度都很快,对于我们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保持适度的谦逊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坦白说,我相当认同这番话——这正是我多年来一贯坚持的立场。自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我就在多篇文章中反复阐述这一逻辑,并且在《大师,别装了!》那本书里也专门写道:美联储应当明显减少主动干预。背后的逻辑是:经济统计数据只能近似反映真实的经济运行状态,其本身存在相当大的误差空间;当一份新的数据发布时,很难仅凭单次数据就推翻原有判断,确认经济已经出现实质性转向。由此可以得出推论:美联储若要调整偏离中性水平的货币政策,应当设置较高的触发门槛,多数情况下应尽量减少干预。这为美联储的公信力又增添了一分信任票。
美联储的通胀目标
“第三点,没有任何歧义:美联储以个人消费支出(PCE)物价指数衡量的2%物价稳定目标,是一个坚定且固定的目标。”
这句话的分量相当重,但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它的深层含义。鲍威尔任内,美联储先是推行了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FAIT);随后在去年的杰克逊霍尔研讨会上,鲍威尔又宣布放弃其中的“补偿调整”机制。实质上,这意味着美联储已经不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目标锚——它会观察通胀数据,却不再刻意追求某一具体的平均通胀水平。
沃什的这一表态,正式宣告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走向终结,他选择了更直接明快的方式。当初美联储推出FAIT,本质上是因为意识到自身难以精准锚定通胀预期。而沃什选择直接面对这一问题:坦率承认美联储的预测能力存在局限。这再度为美联储的公信力增加一分。
短期利率
不过,对于接下来这段话,我持保留意见:
“第五点,短期利率是落实双重使命的主要政策工具。”
现实逻辑其实是:你无法仅仅依靠调整价格,就自发制造出储备金的稀缺性;恰恰相反,需要先制造储备金的稀缺,才能引导利率价格发生相应变化。如果因果倒置,直接把政策利率作为调节起点,而不是先调整储备规模、让利率随之自然变动,这在逻辑上就存在颠倒。我原本以为沃什对这一点有充分认知——他在其他表述中也确实显示出对此有所了解。但仅就这句话本身而言,美联储的公信力会因此被扣除一分。
货币至关重要
“第六点:货币很重要。这种说法如今并不流行,但我的立场很明确,货币对货币政策而言意义重大。”
在当代学术型货币经济学圈子里,这几乎称得上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观点。但他说得没错,公信力再加一分。如果货币总量确实具有关键意义,那么美联储应当优先考虑调节货币供给,让利率在市场中自然生成;而不是反向操作,直接控制利率,却放任货币增速随意波动。想要同时实现对两者的精准掌控,几乎不太现实。
工资与物价
“数据显示工资增速处于温和区间。不过,在判断潜在通胀走势方面,工资增速长期来看并不是未来通胀的可靠先行指标。”
这又是一个与我的观点高度一致的判断。现实情况往往是这样:物价带动工资变化,而非工资主动拉动物价上行。席勒在很多年前就曾指出:假如通胀总是先涨工资、后涨物价,那么所有人都会乐于接受通胀。但现实中通胀的体验并不愉快:物价先行上涨,运气好一些的话,雇主随后才会调整薪资以对冲生活成本压力。工资不会主动成为物价上涨的推手。想要用统计手段严谨地验证这一结论并不轻松,但举证责任应当落在提出反直觉主张的一方身上。沃什的判断是站得住脚的,公信力再记一分。
演讲结尾的核心表述
“我的评判标准是:我们必须有充分把握,确认潜在通胀正以清晰且足够快的速度向目标水平回落。如果达不到这一点,我们仍有工作尚未完成。”
不少人看到这段表述,直接将其理解为“美联储将要加息”。但如果结合整篇演讲的上下文,这句话完全推不出必然加息的结论。缩减资产负债表,正是那份“尚未完成的工作”。这项工作目前还未正式启动,但理应优先推进,之后才谈得上去讨论短期政策利率的小幅调整。
推进缩表,当然会给市场利率带来上行压力:美联储从国债市场的最大买家,转变为市场卖家,如果长期利率不因此有所走高,那反而才令人意外。倘若长期利率确实能够对通胀形成有效抑制,那么单靠缩表,DLSM官网不必动用政策利率工具,同样可以达到政策收紧的效果。
当然,美联储最终仍有可能上调政策利率。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本质上是一个集体决策机构。过去几任美联储主席,基本能够主导政策大方向;但沃什面临两个现实层面的约束,意味着他可能需要通过协调与交换才能推进自身主张。其一,沃什由行政层面提名并得到较高认可,在部分FOMC委员看来,只要是沃什主张推进的政策,他们就会本能地倾向于反向表态,尤其是当相关政策被认为与行政当局立场相契合之时。其二,他希望推动的是具有实质意义的制度变革,而僵化的组织惯性天然排斥变化,往往会在过程中形成阻力。目前还难以判断沃什能否在这一博弈中取得主动。他对通胀框架工作组的人事安排,从信号上看并不算特别乐观,但也有可能只是他争取多方支持的一种方式。
至少从现阶段来看,我对沃什持相对乐观的态度,我认为他有机会推动美联储向更好的方向演进。本次杰克逊霍尔的演讲,与他此前释放的政策立场一脉相承,这一点令人感到鼓舞。
